然后就是,吃火锅还是人手一菜搞个满汉全席的问题,像我这种连荷包蛋都不会煎的,在这个重大问题上没有发言权,我分配到的任务有二,一是搞定三个以上电炉,反正不管是吃锅还是上菜,都需要电炉支持,加上电炉是违禁用品,我们宿管科的阿姨又都是查炉高手,所以,须有牺牲掉一到两个电炉的准备;第二个任务难度系数高一点,要把艺术系和体育系的两位男生弄到女生宿舍,两位是我们考试团的男朋友,为了爱情,毅然留在上海陪考,所以,无论如何得让他们一起跨年。女生楼不让男生进来,但是允许男老师进来,不知道当年政策怎么出来的,显然制定者没看过日本电影,不知道男老师的凶险,但是,不管怎样,有缺口就是好政策,我们成功地搞到了一个辅导员证件,最后议定,体育系男生充当辅导员,艺术系男生扮女生。
而很快,我们也发现,在吃什么问题上,已经不再需要我们清贫又贪婪的想象力,因为大家开始陆续收到家乡的包裹,像我妈,就把香肠、酱肉和鳗鲞一起蒸熟了给我寄来。天南地北的,我们的年夜饭菜单越来越长,有大理的油浸鸡枞菌有贵阳的香辣卤猪脚有长沙米粉有南京板鸭,还有西安的牛肉和锅盔,顺德的鱼饼,南昌的白糖糕。我们人是在图书馆看书,但心思都盘旋在鸡鸭肉上,我们考试团也改叫了吃饭团。常常,我一边看后来导师王晓明的著作《所罗门的瓶子》,一边想着宿舍里的瓶瓶罐罐,美食从来就是意志的克星,它们让我们想入非非让我们贪生怕死,有一次从中山北路桥下来,自行车刹车莫名其妙失灵,我哇哇大叫“让,让让,让让”一路冲到67路站头才止住,回到宿舍惊魂稍定,第一时间想到要是小命丢了,梦想中的年夜饭还没吃上,就太亏了。
可是,接着消息传来,学校要为我们留校过年的搞一个集体年夜饭。黄昏的时候,辅导员向我们宣布这个消息,晚上,我们吃饭团聚在一起,既温暖又失落,那我们激情筹备了这么久的年夜饭怎么办?
于是说好挪到初一吃,而因为挪了时间,没有了“年夜饭”这样隆重的冠名,大家的兴致就有点降低,倒是认真复习了两天,如此迎来学校年夜饭。
学校年夜饭,天地良心,真的非常好,就是不知什么系的两个同学上来说了一段话,一下子催动了集体的乡愁,有女生还哭了起来,搞得不少人觉得跟俘虏似的,被自己当初的决心囚禁了。最后散场的时候,同桌就有一个姑娘表示,明天一早无论如何得买火车票回家。
我其实也想买火车票回家的,没想到我们吃饭团的一个家属在年夜饭前变了心回了老家,所以我们几个女生就一个都没走。但是,原本被设计得青春圆舞曲一样的年夜饭,终于也只是走了个过场,好像是对我们之前没心没肺的惩罚,家乡的美味八千路里云和月地走到我们的餐桌上,最终变成了一张张罚单,变本加厉地叫人心里难受舌头发酸。
不过好在那一年我们吃饭团的所有人,都考上了研究生,而那顿被我们在舌尖上想象了两个星期的年夜饭,虽然最终来临的时候完全走了样子,但时隔四分之一个世纪,当我回首1991年的冬天,还是觉得那时候的一切都挺带劲的,我们吃饭团在考试结束后,还集体跑去艺术系,试图教训一下那个负心汉,可是后来人家用老家的两大块腊肉就把我们全部打败了,我们不仅原谅了这个爱情叛徒,还说服了女孩子继续和他好。
一直到现在,腊肉还会让我觉得关乎爱与和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