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二哥是个特别孝顺特别重情义的人,他不断说着将来要对母亲怎么好,要报答父母之恩,说着说着眼睛红了,呜咽起来。那么我们打电话给妈妈吧!找出准备好的电话卡,哥哥说,必须等到12点,最好是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,让妈妈接到电话更有意义。
我们一边吃海鲜火锅,一边等跨年时辰。榻榻米上的电话机平时响铃的机会很少,当时国际电话费奇高,妈妈绝对不舍得从上海拨国际电话来日本的,我们每周打电话回家问候,也是三言两语生怕日本话费太贵。我女儿与奶奶住在连公用电话都没有的地方,每个月要提前写信约定时间几点几分,打电话去隔壁邻居家才能让女儿听到父母的声音。即使是这么苦,我们觉得自己年轻可以承受,忍一忍,过几年多赚到一些钱,就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,一起吃上年夜饭。
回到1990年末年夜饭,那天我们兄妹仨终于等到12点钟,哥哥迫不及待抓起电话,将一长串准备好的国际拨号加电话卡号加上海电话输入,可是,电话无论如何接不通,因为中国海外游子太多,都挤在一个时间段拨号,当时的设备跟不上需求。等到我们反复拨,不断拨号,电话终于通了。我哥哥拔着嗓子问妈妈,你年夜饭吃过了吗?你身体好吗?你们上海冷吗?酒精与激动使他语无伦次,我小哥哥抢过电话与嫂子说话,听听女儿的声音。轮到我听时,电话那端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盖住了妈妈苍老的声音,只听到妈妈竭力叫喊着:明珠你要好好的,早点回国,妞妞在上海等你。我一切都很好,你们放心,不要再讲了,我要挂断电话了,我一点也听不出你们说什么,这里炮仗声音太响了,新年好新年好!
听到妈妈挂断电话,我止不住泪水哗哗流下来,看哥哥们也都垂头丧气的,心里暗暗下定决心,明年的年夜饭一定要回国陪妈妈吃,陪女儿吃。
时光飞转就到了我女儿这一代。11年前妞妞去美国留学第一年,也遇到了不能回国吃年夜饭那一幕,同样是年三十晚上,同样国际电话线路爆满,无论如何打不进来。因为时差的关系,我们在家吃年夜饭时,她还是前一天的下午。幸好当时已经有了网络,我们在MSN上聊了几句。妞妞沮丧地说没有人约她一起吃年夜饭,一个中国同学讲好要来接她一起过年的又说不来了,出生第一次,她什么也指望不上,准备把一个春节都睡掉。可是下线之前,她突然关照,“你等会儿做菜拍点照放到博客上让我看看”。我打着字应承,心疼得哑口无言,泪水滚滚而下。
那天我们把妞妞的奶奶接来过年,还有几位亲戚,摆了一张圆台面吃年夜饭。我在灶上烧菜,心里牵记着女儿,每做完一个菜我不直接端去餐桌而是快快捧到浴室中。洗衣机上我铺好桌布,浴霸灯布光,用照相机(当时手机不能拍照上传,照相机也不是数码的)迅速记录下那天所有的冷盆、热炒和大菜。
等到春节晚会观看得差不多才送走客人,我立即用电脑导出照片,连网去博客贴了十几张菜照。妞妞当即评论说我的创新菜,例如果珍土豆色拉、黄油煎鸡腿菇牛排、梅干菜白米虾虽然也好吃,但与过年并不切题,而透着年味的菜,像风干鳗鱼、水笋烧肉和糖醋银丝芥菜那些,引得她思家乡,思新年,百般惆怅。
过去有一句时尚的话“好儿女志在四方”,其实对于家长来说,真是不得已的一件事情。前几年我两次去美国探亲,都选择了春节时段,年三十晚上烧了很多上海菜,让女儿招呼中国同学、好友来一起吃,在异乡过年,大家都很乐意参加这样聚会,有的包饺子有的烧大盘鸡热闹尽兴一场。如今女儿结婚建立了小家庭,即将生下自己的女儿,这让我放心很多。血脉传承,亲情亦然,能与最爱的人在一起吃年夜饭,不夸张地说,那样的幸福能延续整整一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