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,娘舅去宝安路集市,千挑万选买回一只三斤来重的“双眼皮”鲜鸡。没错,必得是“双眼皮”,他历来对大眼睛有比较执着的审美(所以我舅妈是大眼睛,我表妹小时候眼睛简直有脸一半大)。
鲜鸡拎回家开膛洗净,烧一大锅水,沸腾后整鸡没入。待锅开后喷入绍兴酒,霎时鸡的肉香混合着绍酒的醇香,从楼梯口的厨房弥漫至各处房间。一刻钟后,筷子已可戳透鸡身,即刻取出,趁还冒着滚滚热气,用手在整鸡上遍抹芝麻油。临上桌前,娘舅施展斩鸡神功装盘:鸡肉与鸡皮间泛着玉质光泽,两只鸡腿总是完完整整搁在最上面,顶上一根碧绿的香菜。蘸料也很特别,乃是去后门口崇明人开的油酱店打零拷的红酱油,以此蘸白斩鸡,鲜咸间衬托出鸡肉的爽滑肥嫩。
我们家在吃方面的一大优势是男女老少都丝毫没有忌口,榴莲、大肠、鸡鸭血、臭豆腐什么的都可以兴致勃勃地共享。最会做菜的是我娘舅和我妈,以及超级能干的表妹,时髦的阿姨总会带些特别的食材来让我们开眼界。举杯下箸一阵后,他们挨个儿进厨房上热菜。炒虾仁、三鲜炒蹄筋、蚝油牛肉……什么好吃做什么。
表弟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娘舅做的茄汁虾仁锅巴,这菜一度在上海家庭里十分流行,刚刚炸好、香酥松脆的锅巴,一定要极迅速地淋上橙红的浓汁,所有人竖起耳朵等待的就是响亮的“滋啦”一声,越响越好。
热菜将成之际,滚滚烫地淋那么一下特别有完成感。还有一道炒鳝丝,也是沸腾的热油直接浇上去,这个时候,感觉眼前的菜是活的。
鱼肯定会有。娘舅擅做茄汁鲳鱼,那一定是最大的盘子装着,甜酸间透着肥美。而他念念不忘的是我太婆做的红烧大黄鱼,璀璨若金的一整条下锅,鱼肉像蒜瓣,细嫩鲜美,可惜现在哪儿还能买到那样的大黄鱼呢?
热菜上了几个,就会来一道点心,仿佛一个逗号,等待下一轮高潮。油炸春卷是当天买新鲜皮子现包的,甜咸两种,馅是豆沙或黄芽菜肉丝勾芡。晶莹的八宝饭里是豆沙,外面嵌着金橘、红绿丝、松仁、蜜枣、核桃、葡萄干。枣泥拉糕、水晶饼蒸热了端上来……非常可以肯定的是,我家年夜饭从来没有出现过饺子。
吃了几轮点心,就该上汤了。最大的汤锅煮草鸡,加了南风腿与鲜蹄髈。这锅汤笃了很久,已然醇到双唇都要被黏上。一顿是吃不完的,还会层层叠叠地铺上肉皮、鱼丸、爆鱼、蛋饺、菠菜。锅盖揭开后,所有筷子都先伸向鼓鼓的金黄色蛋饺,然后我爸一定会旁白一句:“捞金元宝喽!”就想起《半生缘》里过春节,世钧舀了一匙蛤蜊汤说是一个好口彩,算是元宝。叔惠就笑:“蛤蜊也是元宝,芋艿也是元宝,饺子蛋饺都是元宝,连青果同茶叶蛋都算是元宝。”上海小囡最喜欢立在煤气灶前做蛋饺,嫩黄的蛋液倒入圆勺子里,放火苗上转一圈,瞬间凝固,再放入肉馅,将蛋皮的一边揭起盖在另一边上,细致而有趣,小孩子完全能胜任,颇有成就感。
最后令人眼前一亮的是新雅奶油大布丁,浇上浓稠的热炼乳,是海派点心中西合璧的经典之作。
虽然已经隐隐有些吃不下了,但我总希望这场一年一度的盛宴能拖得久些再久些。如果春晚还没开始时已入尾声,心里会升起巨大的失落。我是贪婪的小孩,徒然地恳请时光在此间留驻。那一晚,大人们或许等不及零点便酣然入梦,我却是一定会牢牢守住跨年一刻的。
后来读到米兰·昆德拉的话:“人类时间不是循环转动的,而是直线前进的。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不可能幸福的缘故,因为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。”那些隐隐的不满足,原来是因为此时此刻太幸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