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得差不多了,最后是砂锅鸡汤压轴,我早就在眼睁睁地等,锅盖揭起金灿灿的汤面,在竹笋香菇发菜当中露出油亮的鸡皮,铺着蛋饺,是早先我和表弟帮着外婆做的。看见一只只蛋饺被吃掉就心痛,好像玩香烟牌子输了一样。
大姨妈是成功人士,工商界里有点名气,我妈和她合不拢,说她势利眼,看不惯广美哥和兰心阿姨的肉麻拍马。吃过年夜饭回家,我妈会嘲笑一番,学他们做腔做势的样子,我们禁不住笑出声来。
公私合营之后大姨妈拿定息,过得还滋润,“文革”中一落千丈。有一回除夕,阿爸叫我送去一包干粉丝,就留我吃年夜饭。她仍住在五金店楼上,房间都给分了,留了卧房给她。仍是外婆烧的菜,肉丝炒芹菜、红烧鲫鱼、炒青菜,送去的粉丝加些虾米做成汤。大姨妈拿出一瓶烧酒,坊间零拷的,倒了半杯,加水成一杯,分了半杯给我。我陪她喝酒,没说什么话。冷气从窗缝丝丝透进来,她的女儿和儿子都在外地,没回来过年,我也没问。
我尝过“年关”的滋味。1970年,我天天作交代。缘由是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写诗,或许就像他们说的,你是满脑子的“封资修”,要好好洗一洗。大年夜妹妹来看我,见不到我,带来的香烟被没收了。那晚像往常一样被押送到食堂,两只肉圆子加些塌菜,就算年夜饭了。三月里放了出来,脚上冻疮奇痒,有时想给它涂上一层蜜,变成甜心的记忆,我却做不到。
十多年在国外,对于吃年夜饭这件事越来越稀释。和妻儿到了一家中餐馆,儿子吵着要吃麦当劳,那就尴尬了。在一起吃个仪式也好,不无离散的风味。另一种是赴朋友派对,在柏克莱加州大学做访问学者时认识了台湾作家陈若曦,记不清那是在大年夜还是春节,反正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应该。其实也不止一次,大姐特热情,不时以派对招呼来自大陆和台港的作家学者,四海一家亲啊。难忘她家的景致,窗里望出去一片夜色湾区,金色的灯火星点连绵,像在美国做的梦,也是很清晰的。
两三年前在南大的世界华文文学大会上见到若曦大姐,迎面寒暄了几句。宾馆里见到她和台湾代表们在饭后聊天,听说她已经离开美国多年,一直住在台湾花莲。本想过去向她问候一番,脚步迟疑着没走过去。那一片湾区的夜景突然模糊起来,无论悲欢似乎会尽归过去的沧桑,何况大家生活在珍惜心态的今天,真不知从哪里谈起了。
新千禧年到香港教书,住在科大的教师宿舍里,两边窗户都面海。的确,香港的楼房层层密密,住在高层方能见天望山,房价也随着景观节节攀高,更不消说我的那份推窗就能摸到海的奢侈了。这宿舍叫Tower 5,起先我把它翻译成“塔窝”,后来又叫“涛卧居”,那时有心情写诗。
有海就有诗,就有朋友。碰巧是2003年的大年夜迎来了不少诗友,算是个小派对了。刘燕子、秦岚在日本办一本叫《兰》的杂志,这回访港把她们的编辑班子都带来了,我和梁志英一起去车站接她们,顺便买了许多菜蔬。那晚还有黄灿然、孟浪和杜家祁夫妇等人,志英做了一桌温馨可口的素食,大家吃啊唱啊聊啊直到午夜方尽兴。
燕子他们先离去,在送别回来的途中见到嘻哈一群,原来是邓小桦、刘芷韵五六个科大学生,都属文坛新秀,跟黄、杜他们熟的,于是大家呼嚣着一窝蜂拥进我的窝居,一直闹到天亮。
当然,我的年夜饭故事不止这些,好似列车行驶在旷野里,一节节车厢由记忆链接着,明明灭灭闪烁着爱、亲情和友情的光景,好似看到了我自己,在窗边不安地探头探脑——揣着回家的渴念,永无止歇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