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,我们吃饭是不像平日一般在灶房里敷衍的,须得郑重地围坐在堂屋里,一面吃,一面看电视。最先是凯歌牌黑白电视机,香港回归那年,换成凯歌牌彩色电视机,再后来,电视机越换越大,没再注意是什么牌子的。电视机前坐着的,始终是这几个人。一岁复一岁,奶奶年纪大,熬不住了,吃完饭便回屋睡下,剩下我们几个仍守着电视。偶尔,远远近近的,传来零零落落的鞭炮声。
吃饱喝足后,我们必定是要打热水洗脚的。洗完脚,就再也不能到别人家去串门了。别人自然也不会到家里来。这禁令要一直持续到年初二。我们那儿,把这叫作“封门”。
关上堂屋门,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。
记得那一年,春晚看到一半,都觉得有些无聊。我提议弄点儿东西吃。往年也如此,仿佛这是年夜饭的余绪,甚至于这才是真正的年夜饭。我妈想起来,还有半只鸡腌好了没煮呢。我妈从灶房拿来那半只鸡,顺便找来调料和烧烤架。先将烧烤架搁到烧得红红的炭火之上,再将半只鸡整个放上去,慢腾腾的,鸡肉开始发出吱吱声响,腾起的油烟四散开。我们忙打开门,把火炉搬到堂屋外。我顺势坐到屋外,守着一炉子的香气和温暖。这时,身后的黑暗传来丝丝凉意了。四四方方的大院子,只有我们这户人家亮着灯。几年之间,另外三户人家要么另辟院子过日子,要么别处盖了新房。我想,他们此刻肯定也在吃年夜饭吧。那些消逝的面孔,那些消逝的声音,不禁浮现在脑海。
一个声音从大门外走近,钻进大院子四四方方的黑暗里。咳嗽了一声。我听出是对门的大爹。他家是早早在外盖了新房的。他怎么回来了呢?看他进屋,屋里的灯亮了,过了一会儿,灯灭了。我想他大概是回来拿什么东西吧?不想他走出屋,坐到了屋门前。也不说话,只是点了一根烟。隔着一院子的黑暗,红红的烟头一闪一闪,火光里他的脸忽明忽暗。我们和他自然是很熟悉的。他也姓甫,只是和我家不属一支,算是我爸远房的堂哥。两家人同院生活几十年,有过欢乐,也闹过别扭。这时,鸡肉烤熟了。撕开来,袅袅的香气动人心魄。我说,让大爹过来一起吃吧?大家都说好。我喊他,大爹,过来吃烤鸡啊。他呵呵一笑,说你们吃吧。我再喊,他仍只是笑笑。红红的烟头一闪一闪,他的脸忽明忽暗。我撕下一块鸡肉,蘸了些调料,跑过去递给他。他很客气地欠身,接了鸡肉,看一看,放进嘴里咀嚼。再邀他,他仍拒绝。大过年的,他怎么会一个人呢?我回到火炉边,回头看,他兀自坐在烟头的火光所不能照亮的黑暗里。
跨年钟声敲响,远远近近骤然响起鞭炮声。浓密黑暗里,遍地红花,盛开在多少人家的新年旧岁。不久,复又骤然归于寂灭。大爹一声不响,起身出院门。
大院子静悄悄,他走出门后,仍听得到脚步声。
我站在清冷的院子里,抬头望天,天宇浩大,漫天星光,无声地照拂着这谜一样的世界。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大院子里吃年夜饭吧?再后来,我家也盖了新房了。一岁复一岁,大院子将要沉默在持久的冷寂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