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,就是上海。
夜色温柔:罗曼蒂克复兴记
学者朱大可曾撰文,改革开放后,新的商业意识形态又笼罩了这座城市。在随后的城市改造中,14万块彩色地砖覆盖了观景台,水泥美学惊心动魄。“从90年代开始,夜晚的外滩重新成为瑰丽的风景。泛光灯的照明把上海再度变成了一个巨大布景……水、岸、灯和高楼,这四大元素组合成了外滩神话的主体……”
朱大可也谈到了“文革”时期外滩情人墙的景观,那里站满了喃喃对语的情侣,“他们彼此摩肩擦踵,犹如一个漫长的爱情链索,整齐地排列在黄浦江水岸,从外滩公园一直延伸到气象信号台。在寒湿的冬季之夜,情侣们在单薄的军装底下颤栗,幸福地眼望混浊的江景,抗拒着尖锐彻骨的寒意。”
什么都能控制,唯独情与欲。情人墙——修建于外白渡桥旁的黄浦公园至金陵东路新开河段、全长一千六七百米的水泥防汛墙,从前承载了多少“超负荷”的浓情蜜意啊。每逢夜幕低垂,晚风温柔,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,便依托长长的防洪堤墙体和护栏,面向江面,头靠头,手握手,轻声细语,缠缠绵绵。两对情人间虽然仅隔几厘米的距离,彼此说话都听得见,但大家相安无事,场面融洽和谐。“(那时候)傻呼呼的,喫好夜饭就去抢位子,七点钟前头就赶到了。有一次去晚了,看过去人海茫茫,总算找到一处隙缝,挤进去,没等开口,旁边的旁友便主动让出一角。在这里,没有发生过占位吵架的现象。”滑稽笑星毛猛达说。
之所以会出现“情人墙”的“盛况”,和当时上海居民严峻的住房问题有关。在私密生活难以保障的情况下,人们无奈转而寻求家庭之外的城市空间,外滩,显然是理想的地点。1980年代后,民众的思想更为开放,加上大批回城青年正急于恋爱或重新恋爱,罗曼蒂克的复苏,一点都不叫人意外。脸嫩的朋友,情人墙来个四五次,也就慢慢学会放松,能够做到旁若无人了。
如今,水泥做的情人墙被花岗岩、大理石与铸铁雕花栏杆所取代;大伙儿谈恋爱,也不会蜂拥而至同一个“革命据点”了。眼下,同样值得一提的、“老树开花”的网红地标,还包括横跨苏州河、修葺一新的外白渡桥——全国各地的新人们喜欢被摄影师操弄着,满脸堆笑,在桥边摆上一千零一个pose,只求婚纱照尽善尽美,方便回头精挑细选。谁让外白渡桥这么富有戏剧性呢?言情流的陆依萍在此跳过河,帮派流的许文强在此相会美人,运动流的方世杰(电影《大灌篮》男主,周杰伦饰)在此踏着单车……
1954年初,22岁的杨陆胜经人介绍,认识了17岁的朱虹。第一次见面,两人就约在外白渡桥上。他们从1月约1次、半月约1次到每周约1次、三四天1次,周末必聚。约会前,两个人打电话的最后一句,总归是:“老辰光老地方哦”——“老地方”,即外白渡桥。“1956年一个春天的夜晚,桥中央,我牵着她的手,她头抬起来望着我,我吻了她,她也回吻了我。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。”经过7年恋爱,1961年,杨陆胜在外白渡桥上向朱虹求婚,姑娘含羞答应了。做丈夫的65岁退休,不久,妻子因癌症辞世。她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,他独自漫步外白渡桥,悄立与挚爱相拥、相吻、相知过的桥中央,泪流满面。
当然,淞沪会战后华界沦陷,外白渡桥曾经光怪陆离,远不如后世影视作品,或市民回忆滤镜所呈现出的那样美好。桥的一边是英国哨兵,另一边是日本哨兵;工部局表示,在中日战争中,租界实行中立,日军也默认了租界的原有权利。而相比外白渡桥,受到更严重打击的,则是战时被两枚落在外滩的炸弹误伤的,不幸的汇中饭店和华懋饭店——729人被炸死,861人受伤;战争的严酷与荒诞即在于,并不放过无辜的人。
1949年5月25日,苏州河以南解放;当日凌晨4时30分,海关大楼挂出了巨幅标语,钟楼上升起黄浦江畔第一面红旗。1966年,海关钟楼里的四口小钟不再每隔一刻钟就奏响英国古典名曲《威斯敏斯特报刻曲》(该曲是所有英国殖民地的钟声),代之以《东方红》;1997年7月1日,香港回归祖国,从当年6月30日零时起,海关大钟停奏报时乐曲,只响整点钟声;2003年至今,海关大钟重新奏响《东方红》。
上海人民,按自己的意志,建设人民的上海。今天,黄浦滨江梦幻之旅,纳入情人墙、外白渡桥、外滩观光隧道的千态万状,让国族复兴护航下的浪漫主义,平添了愈发踏实的底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