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“小奸小坏”,也不过是人性的正常范围,并不因为身份地位卑下就动了邪念,起了杀心——这个放火杀人的锅,应该由个别的阴暗人性来背,而不是由保姆这个社会分工角色来背。
在“家政服务员”“钟点工”等名词诞生之前,“保姆”在现代社会还曾经有过许多种不同的称呼——奶妈、奶婆、乳母、娘姨、女佣……这些身份地位卑下的女人们,如今还得以跨越数十年的时空栩栩如生地回到我们眼前,要感谢那些被身边的保姆们影响良多的作家们:艾青、鲁迅、丰子恺、张爱玲、林海音……
奶婆:被物化的女佣
最有名的莫过于艾青笔下的名诗《大堰河,我的保姆》。在诗人笔下,这个和她出生时的村庄同名的女人,是个童养媳,也是自己的奶妈,会为他搭好炉台的灶火,煮熟喷香的米饭,要给全家洗衣服,含笑切碎冻成冰的萝卜,晒好大豆和小麦,也会把他用厚大的手掌抱在怀里。所谓的“天伦之乐”,在诗人看来,并不是描述自己和父母的感情,而是自己和保姆的相处。
“有奶就是娘”,话糙理不糙,谁养的孩子和谁亲,这是得到过美国心理学家哈里·哈洛“恒河猴代母实验”证实了的。
然而这个几乎包揽了一切家务的女人,死时却只带走了“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”“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”,给别人拉扯大了孩子,自己的五个小孩却是当土匪的当土匪,战死的战死,剩下的也仍然地位卑下,“在师傅和地主的叱骂声里过着日子”。
而在吴组缃的小说《官官的补品》里,一个出生于体面人家的小孩官官——放到现在应该算是富二代,暑天和姑娘开着汽车兜风玩耍,不小心出了车祸,损血太多,虽然补了血,却变得瘦损。于是母亲给他安排了补品——这补品不是“派克牛奶以及卡伯勒乳白鱼肝油之类”,而是雇了奶妈给五尺高的成年人官官“吃点人奶”。请来的奶婆“有一身典型的家乡妇人的调子:身体上粗下细,蓬着一头槁色头发像麻雀窠;小小的脚,隆起高脚背,歪放在‘剪刀口’的鞋里;滞钝的眼睛,小鼻子,一只暗红色的口唇镶着些干裂灰白脏东西在两角;枯黄的脸子,汗酸的气味,自然也不缺少。她穿件庞大的破旧蓝布褂,两只大奶子在胸口隐约晃动,和她蹒跚的步子合着节拍……”这样的奶婆背后总有一段凄苦的故事:不是老公家暴,就是老公残疾,穷到没有办法了,才出来像卖身一样地做保姆——可巧了,这个奶婆的老公,正是官官出车祸时卖血给他“补血”的“瘸腿老陈”。
如此种种,是当年保姆、奶妈、娘姨或者无论何种称呼的女人悲惨的命运。也正是这几乎等于奴隶一般的命运,让诗人大呼不公。然而,那个时代依然有大量的妇女默默忍受下来,不仅任劳任怨,还一腔真心地爱着自己带大的主人家的孩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