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如云集,同一展厅、相距不远的王珣《伯远帖》、展子虔《游春图》前却门庭冷落、观者寥寥。这两者,一为首次亮相公众视野的“三希堂法帖”,一为我国历史上最早的名家山水画。同样艺术造诣高超,同为书画界赫赫名迹,在观众那儿受到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别。
也有不少冲着名画而来的观众,在参观完展览后会提出“《五牛图》是撤了还是没展?”的疑惑。事实上,《五牛图》就在武英殿西侧的焕章殿里展出,该殿的“重回石渠”与东侧凝道殿的“考证辨伪”单元,总会被不少观众有意无意地忽略。更别说延禧宫内的“编纂篇”了,包括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、马和之《诗经图》在内的许多珍品,都默默地成为了《清明上河图》的陪衬。
更多的人甚至没有听说过《石渠宝笈》。“我第一感觉是不是一个十分文气的展览的名字?但感觉应该还是古代的一些东西。故宫里不就是皇帝用的各种东西嘛,如果说是书画展,那应该是皇帝们写的字、画的画,或者圣旨什么的吧。”一位观众在接受采访时所讲的一番话,代表了多数观光客对《石渠宝笈》的理解。
所以,如果说“《石渠宝笈》特展”让展览变成了大众的文化狂欢,倒不如说《清明上河图》引发了国人的朝圣之举。这让故宫人欣慰之余又有些无奈,他们精心为观众准备了一场艺术盛宴,但大部分人的心思依然还只徘徊在一幅画上。
“展览如此火爆,始料未及,深为传统书画艺术受到了国人喜爱而鼓舞。但看到绝大多数人是因为教科书上的《清明上河图》而来,又有几分无奈。通过展览吸引更多人关注传统书画,关注民族文艺,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。如何做到专家点头、群众鼓掌,还是一条值得探索的、漫长的路……”张震说。
对于集体围观《清明上河图》的现象,媒体和艺术评论者的发声则显得严苛许多。
有人将“故宫跑”比作钱锺书在《围城》里描述的“公交心态”:“耗费数个小时的人终于看到《清明上河图》,当然心安理得地不愿意走,无怪乎队会排得越来越长;没看到的人自然还要拼命朝前挤,所以出现‘故宫跑’其实也很正常。”
有媒体认为对不同展品的厚此而薄彼,显出观众的看热闹心态,“观众素养离欣赏文物确实还有一段距离,主办方办了一场文化盛宴,而大多数人只是来看看热闹,看见了,但没看进去。”
还有艺术评论人认为,近年来的一些文化事件,使《清明上河图》从一件受欢迎的文物,构建成为一个文化符号:“作为一个符号,大多数的人关心的并不是‘参观这件文物会学习、感受到什么’,而是‘参观这件文物之后能代表、说明什么’,加上媒体对参观‘《石渠宝笈》特展’和《清明上河图》人数众多的宣传,事实上造成了一种使待参观展览观众产生‘参观焦虑’的压力。”于是,观众越来越多,甚至为了争取一个较好的排序而发生了“故宫跑”的怪现状,也使“《石渠宝笈》特展”和《清明上河图》迅速成为今年的一个社会性文化焦点。
一场特展所触发的文化启蒙价值
即使在部分人眼中有赶凑热闹、附庸风雅之嫌,但放到整个社会的坐标系里,对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全民围观依然有其值得肯定的作用和意义,“《石渠宝笈》特展”带来的人潮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它所触发的文化启蒙价值。
单霁翔曾对参观北京故宫的游客有非常精彩的描述:“一进门,就目不斜视,一直往前走,先去看皇帝坐在哪儿,再看皇帝躺在哪儿,再看皇帝在什么地方休息,然后就出门了。其实我们两边都有很多文物的展览,但观众还是一直往前走。”
故宫作为皇宫历史建筑和作为博物馆的双重价值,往往让游客顾此失彼。北京社科院研究员王鸿莉也曾在一个论坛上感慨,故宫作为博物院的性质,最容易被大众忽略:“比如武英殿的《故宫藏历代书画展》,参观的人比游览三大殿的少太多了,人们要么根本不知道有个书画展,要么过其门不入,视之如无物。”
纵观“《石渠宝笈》特展”开展一个月来的各种态相,包括单霁翔在内的许多业内人士都有些百感交集:曾经游人寥寥、门可罗雀的武英殿,迎来了比中轴线上三大殿、御花园更汹涌的人潮;见诸报章、网络的故宫,也更多是与一场展览和国宝级的藏品联系在一起,而不再是对重重宫阙中皇族生活点滴细节的披露与幻想。可以说,故宫之于大多数社会公众视野中的角色,终于开始了从一个旅游景区到一座现代博物馆的嬗变。 《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》对博物馆的定义是:征集、保藏、陈列和研究代表自然和人类的实物,并为公众提供知识、教育和欣赏的文化教育机构。起源于希腊“缪斯神殿”的博物馆,天然地具有“公共”与“理性”的特质。而到了现代博物馆时期,更强调其在城市生活中占据的重要地位和角色。大英博物馆馆长尼尔·麦克格瑞格认为,博物馆的一项重要使命,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了解藏品及其存在的内涵,“让人类有机会认识我们自己的过去,并站在历史的平台上思考未来”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博物馆承担着增进普通民众智慧的启蒙职责。
再回到世界博物馆的历史里,推动现代博物馆开放的,是西方社会中产阶级的出现。他们打破了过去简单的高级文化分野,产生了一种健康文化消费的需求,而获得知识、品位和认同的途径之一,就是对博物馆的膜拜。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国民对《清明上河图》的集体围观,“《石渠宝笈》特展”观展现场的拥挤,或也代表着其所触发的文化启蒙价值。

